廖芸婕：《遙遠人聲》──安靜大地的細節

作者: 廖芸婕

時光吞噬一切後，雲霧般吐還給留下的人們。災變後數十年，一切以一種仔細平衡的秩序，規律進行；在一切苦痛之上，溢散為難以承受的生命之輕。像緩緩帶走逝者的放射線，無聲無形地滲入土壤，等待下個漫長的半衰期。──《遙遠人聲》影像負責人林龍吟

29年後的車諾比核災區，沒有1986年春季事故後，蘇聯軍人、消防隊員、清理人紛沓奔走的腳步聲，沒有撲殺動物的槍聲，也無強制遷村的呼喝聲。

除了烏克蘭普里匹特（Pripyat）鎮因發展出「災區觀光」而顯得人聲鼎沸外，昔日災區大多已是一片死寂，遍布著遭水泥覆蓋的建築地基，或荒煙漫草的廢墟。但是，若仔細走訪，會發現仍有些居民安靜地住在這裡。

尤其是承受車諾比70%輻射塵、全國22%土地受汙染的白俄羅斯。相較於烏克蘭災區的易親近性，白俄官方災區終年封閉、每年只開放2天。

近十年，盧卡申科（Alexander Lukashenko）獨裁政府取消醫療補貼、復元假期等社會福利，否認核災與諸多疾患的關聯性。2007年宣布興建國內第一座核電廠，雖有政經、國防考量，卻亦使許多車諾比倖存者寒心酸鼻。當刻，許多目睹親人過世的倖存者，竟決意重返荒涼的災區，在老房子裡度過餘年、與輻射共存亡。

便是這般矛盾、掙扎、無可選擇，卻終究對家園懷抱最後一絲信念的故事，撼動我和林龍吟。可惜，由於白俄言論自由在全球敬陪末座，國際報導始終寥寥無幾，跨國車諾比相關組織也有苦難言，我們始終難以獲得完整資訊。

兩人決定在2014年夏、冬二度走訪白俄，蒐集《遙遠人聲》所需報導素材。

在這群人即將凋零前，其返鄉、耕作、歌唱、烹飪、養育雞鴨貓狗、整理被褥等日常生活抑或是生命意念能代表的意義，絕不僅僅與核輻射相關，也涵蓋社會經歷的諸多面向。

攝影／林龍吟

我們不欲恣意消費他們的淚水，也不欲回到許多以悲情、煽情方式講述車諾比歷史的輪迴。相反地，若能忠實地記錄這一塊安靜大地中，許多微小卻無時無刻令人警醒的細節，或許，才能把歷史和當下的意義串接起來。正如林龍吟所述：

它不會有猙獰的五官、變色的大地、殘肢與遺骸。相對地，我們希望呈現那些短暫新聞畫面耗盡後，無人知曉的漫長平靜。那是超越你我任何生命尺度的漫長，沈澱在恬淡中，點點消磨著。

然而，進行一趟難得挖掘深入的採訪過程、經營一份兩人深知易遭名列白俄黑名單的專題報導，我們更加想問：如何不白白浪費了採訪？如何讓讀者也能隨著我們的身體進入現場，有機會感受那些我們親身感受過的刻骨銘心？

報導能不能實境化、互動化？

有些讀者認為《遙遠人聲》是紀實報導，有些讀者認為是調查報導。平心而論，現版本可能離真正優秀的兩類型還望塵莫及，但有件事總值得自我警惕：兩類型的報導目標，都不只傳遞資訊，而著重於傳遞可經時間淬鍊的「意義」。

也因如此，長篇幅內容能不能通過資訊爆炸、輕薄短小易吸引眼球的網路時代考驗，從眾多資訊中被淘選出、成功傳遞意義，就變得異常重要。

近年我們讀了幾個報導網頁，發覺實境感、甚至互動感的呈現，是國際上「說故事」的新趨勢。若用於紀實報導，可使讀者身歷其境；若用於調查報導，更給予讀者難得機會，感受珍貴的第一現場。

這些網頁如馬格蘭《我們住哪》，紐約時報《雪崩》、《鯊魚和小魚》，國家地理雜誌《殺害甘迺迪》，BBC《敘利亞之旅》；以及非報導性質的《消失遊戲》、《哈洛小鎮》、《最後一次打獵》等。看似遙遠或久遠的故事，透過實境式的敘事，被網路栩栩如生地帶到眼前，頓時充滿力量。

我們想像：車諾比30年的白俄羅斯紀實報導，能否也嘗試以實境化敘事經營？

攝影／林龍吟

既然，貫穿報導主線的核輻射、家園、歷史等概念，恰恰摸不到、看不見、聽不著、卻實質上無處不在，許多真相在白俄也具有遭隱蔽、掩蓋的特質，這些不易具體化的元素，若能透過實境化的敘事呈現──譬如靜謐的風吹草動中，不時顯現細節──就能讓讀者在吸收資訊時，有更強烈的投射與想像。

另一方面，實境化的敘事也讓《遙遠人聲》得以兼顧報導的忠實性與吸引力。縱使捨棄煽情手法、紀實還原白俄人的尊嚴及尋常姿態，報導仍因臨場感而有機會吸引讀者目光、對相關議題產生影響。

兩人遂動手寫「腳本」，整合文字、影片、聲音、360度環景，完成一份多媒體網頁設計概念，盼帶給讀者耳目一新、印象深刻、烙入腦海的閱讀體驗。

攝影／林龍吟

經歷一年籌備與許多人的幫忙，《遙遠人聲》報導初版終於曝光。縱使當前內容尚未成熟、產製過程也波折不斷，我們選擇在車諾比29周年，先展開與讀者的互動。很期待聽聽看，報導的這一種新型態，能否在台灣獲得迴響。

在車諾比30周年來臨前，我們還需要繼續努力，使《遙遠人聲》的內容更加完善。也歡迎更多的意見、批評、指教。若一切順利，我們將會在來年持續更新內容，希望使白俄這塊安靜大地的細節，從30年的歷史中活過來，與台灣激盪出超越時空的意義。

《遙遠人聲》報導完整內容，請見：distant-echoes.com
（提示一：請開喇叭。）
（提示二：網頁不支援行動裝置，只支援電腦瀏覽，以確保完整閱讀體驗。）

原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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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得：

這大概是近日我看過最棒的報導，目前這種互動實境式的報導是國際平面媒體「說故事」的新趨勢，但在國內我們仍少見這種將報導結合文字、影像、聽覺等元素製作成的多媒體網頁，或許是因為製作網站需要一筆不小的經費，更何況是只針對一個議題而去製作網站，對於大部分的資方而言這恐怕不符經濟效益，但作為一個新聞媒體人，對自己關心的議題付諸行動走訪調查，忠實呈現報導的堅持是值得效仿學習的。

廖芸婕和林龍吟在網站前製期在「weReport 調查報導公眾委製平台」提出募款企劃案，藉由眾酬的力量才能將理想與抱負付諸實踐，雖然離預期募款金額15萬不足50%，但他們仍然完成了網站雛形，這個網頁最終將設計為中英雙版本，預計租賃主機至少三年，正好是車諾比國內興建第一座核電廠的期間，這三年間廖芸婕與林龍吟將會持續更新網頁，也期待這樣新型態的報導能夠漸漸嶄露頭角，讓這什麼都要快、要夠嗜血的網路世代一個反思的機會，廖芸婕的文字富含詩意，卻又不減衝撞的力道，搭配林龍吟的影像，最終結合感官刺激，不論你是擁核抑或反核，都值得讓我們仔細一讀，再一起想一想。